油菜田除草剂能打死野辣菜吗(油菜用什么除草剂能打死)
去超市,肉食部与蔬菜部同在一个大厅,一个门前冷落车马稀,一个门庭若市蚁攒蜂聚,对比鲜明。想到某教授的话,西方人是肉食动物,中国人是草食动物。我沿着草食之路转悠,先为菜贵愤愤,后来突然很开心。柜台上新上米谷菜,改名换姓叫了什么苋菜,但换了马夹还是被我认出。玉体横陈于同一处的还有马齿苋,蒲公英,都卖3、98元。我对在野菜前迟疑的熟人说,到我家乡去吧,不用买,路边地头,随手揪一把就是一顿饭。他说有时间了跟你去,说着取下一捆米谷菜。面对这他乡遇故知的野菜,我感慨不已。世有王谢堂前燕,飞入百姓家,也有本是林间雀,枝头变凤凰,信其然也。看那捆扎的齐整程度,我明白,这些说是野菜的,其实已经不野了,大田种植,规模种植了。我们的野菜进京了,今非昔比了!
我们这一代人是糠菜半年粮吃大的。糠不必说,这个菜,不是萝卜青菜,而是野菜加老缸菜。故乡的野菜,直到上世纪中期,一直在农民饭食中有一席之地。年成好点时也得采了当补充,每年青黄不接时,就依赖它们来接济。特别在旧中国,荒旱年月,干脆依赖它来度荒救命。时辰越是不好,野菜范围越是扩大,不能吃的都能吃了,草也成了菜,树叶也成了菜。相反,时辰好了,野菜也会下放,当野草去,叫落草罢。——好一个“落草”!历史永远在给人类和非人类开玩笑。
现在回想,故乡农民对野菜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深,干脆是情深意厚,表现之一是给它们起那名字,可不像其学名那样死板,一定是十分亲切。或是人格化了,或是赋予重大使命,或是抬高溢美为美食。这不难理解,草根,曾经是农民的命根和象征。
野菜中有个米谷菜,这名字大得很,能说是野菜中的大姐大了,但也并未夸大。一个米字已经不低,再加一个谷字,同义反复,强调其贵重。米谷菜是大观园里的妙玉,出家的士大夫,其实大田种植也完全行。它是野菜中的贵族,不怕高水肥,不肯随高就低,很高傲挑剔,太瘠薄的地它看也不看,死给你看。菜地不种了,它就去地边长,永远是那种不即不离不趋不避的边缘状态,反正决不上山,这也更像妙玉了。
小时候去挖野菜,能找到几棵米谷菜是莫大幸运。麻烦在于,野生的偏偏与大田种的相邻,这就一定得注意瓜田李下之嫌。最好是趁人家在地的时候,不至于生疑。菜地种的那种,叶背上长刺,吃起来涩涩的。野生的跟它不易分辨,论口感差不多,只是更“绒”一点。“绒”是家乡农民造的一个极好的形容词,描摹的是那种特殊的口感,吃到嘴里不生涩,很柔润。为什么要这样厚此薄彼,现在还没想通。
米谷菜非常怪,去地里种,永远不怎么旺相,被下放下野后反而蓬蓬勃勃,长到无边无际叫人害怕。现在那种当年的米谷菜基本上看不到了。超市摆出的也不是当初那种。
野菜与野草,都带草字头,同属野字辈,不管愿意不愿意,其实都是草,本是同根生,然而天上地下。人们看它们的眼神,一如贾母看宝玉和贾环。野草与野菜也会转化,同一种野物,今天是野菜,明天可能就成了野草了,关键在人吃它不吃了。想吃时就青睐你,居庙堂之高,不吃了就给你个白眼,处江湖之远。那个草字头如同农村户口,乡野勇夫,梁山好汉,绿林英雄,比孙悟空那帽子还牢,不是想挣脱就行的。当了药就好了,登堂入室,有专门的斗室供着,贴上名家书写的标签,身份陡然提升。米谷菜正好沾光在此,三位一体,是草是菜也是药,如同读书读成了秀才举人。
相似而非,隔路相望的还有一种叫仁人菜,不知道大名,与米谷菜长相大同小异,口感几无差别。这个名字也高雅,儒家意味,充满人文气息,但从没有种过,一直是在野党。就这窄窄的一条小路,竟然界限分明。你再仁人再义士,就是不让你进入体制,也算是不可思议。
还有更奇特的四姐妹,米糁菜(米蒿),小葫芦草(面条菜),辣辣菜(荠菜),王不留草(木兰棵),一定是四种相伴,长在麦田里。换了别的地方,必死无疑。人家麦苗与你贵贱悬殊,泾渭分明,何必一定要去凑那个热闹?想不通。而四姐妹者,有冠以菜者,有叫菜也叫草的,有只有一个名字就叫草的。前边三种可吃,听听就叫人馋,胃口大开。后边这种则被告之有毒,不敢挖。去麦地挖野菜,母亲反复叮咛,一定不要把小葫芦跟木兰棵弄混了,回家还审查,教你甄别,次数多了就辨认出来了。现在这四兄弟是被除草剂一网打尽斩尽杀绝销声匿迹了。要不是像妙玉一样依附贾府,何至于如此一损俱损呢!
去麦田里挖野菜常常被干涉,怕小孩子一旦兴起,野马一般跑开,踏坏麦苗。理直气壮的是挖那些真正的野菜,长在远离大田的地方,甚至在山沟里的,山高皇帝远,不会有人管。那种类就多了。车前草,也叫猪耳朵草,只长在路边,非常肥厚的叶子。猪鬃菜,顾名思义,一簇簇钢针一般,喜欢长在河滩或向阳的地方,一锅煮了,捞出控干水,拦以蒜汁,口感极佳,很好吃的。还有一种草,至今不知道该叫它什么,像是胡萝卜,不但高低像,叶子像,开的花更像极了,只长在最深的山沟最窄的路边,或最僻的角落。春天什么菜都没有时,它最早长出,正好能为我们填塞辘辘饥肠。我们叫它小蒿芽子。这能不能算是名字也难说。
同样似是而非的还多。在路边,岸孔里,往往有一种叫打碗花的草,那花开得十分粉嫩娇艳,袅袅娜娜,弱不禁风。我们再小,也有了点审美意识,往往被它夺走了目光。但被长辈再三告诫,万万不要挖,到家里就会叫你把碗打破了,所以望而却步。因为那时的碗少,我才刚刚获准不必用木碗了,晋升到用碗吃饭,倘若再叫这草把碗打破,饭碗问题很严重。再看它时,那仿佛能说话的花朵就成了一种诱惑和陷阱。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,它跟碗有什么冤仇,又为什么一定要打破你的饭碗。后来听来的话或者典故是,这是一种有毒的草,倘若做了饭吃下,连饭碗来不及丢掉就倒地而亡了。我仍然不相信,开那么美丽的花偏偏这么毒?闷闷不乐,愤愤不平。跟打碗花相像的是一种叫葫芦苗的,只在背阴处土厚的高岸边,叶子十分肥厚,茎须粗壮,豪放的花朵如同一柄大的喇叭在吹。这却是十分好吃的。煮了吃,可;炒了吃,可;单吃,可;下饭,亦可。我怀疑这是一对表兄弟,相貌相似,善恶差距怎么这么大呢?
岸上有姑姑葱,也很好吃,还能生吃,采来做面疙瘩汤极好。咕噜噜灌下几大碗,甜甜的,现在忆出那滋味,口水汪汪。长在一处极类似,偏偏绝不敢挖的是小鬼笔,说是有毒,吃不得的。至今不知真假。我猜测,一定有冤枉了它们其中的。证据是后来闲谈,说到什么不能吃,“侃友”说自己恰恰吃过的,现在不还活着吗?近年又见姑姑葱的倩影,很想再吃吃试试,看能不能吃出当年的滋味。朋友说你免了吧,你吃不出来了,让那滋味留在记忆中,在梦境里好了。要不你就先饿上几天,到走路都摇摇晃晃时,头昏眼花时再去吃,或许还行。我估计自己没那个毅力和意志,算了。
长得极美不能吃的,能吃又长得不好的,还有不少。真善美往往不合拍,此事古难全。
野菜曾经是我们的乡土教材,教我们很多知识,谋生的本领。通过辨认野菜,我们懂得了一些朴素的道理。现在这本领都没用了,但道理还在。
北京郊区路边的草长起来,大多与故乡的同类。我便好为人师地给孙女讲,哪种是能吃的,采回去如何吃。哪种不能吃,哪种还有毒,吃了会出事的。孙女说这么危险,为什么不去买肉吃,多省事。我给她说不清,很悲哀。
2024、9、10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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